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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8日 星期一

17歲魔法少女返回補習班的路上:《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通靈少女》、《返校》


三部2017年初的台灣跨國跨媒材跨生死大作,陰陽兩界與夾藏其中的靈魂/精神病世界,三名少女不同時代背景的悲劇,橫亙五月前的SNS版面。隨林奕含離世,房思琪的故事甚至衍伸爬行到社會新聞版面,成為第四視角、普遍沒有「作者已死」與現實虛擬區隔概念的觀眾把手伸進作品進行干預的立體二創,掀起查稅風波,以及,只能說是目前規模最大但仍礙於檢討受害者普世價值只容冰山一角的性侵性騷受害者出面現身說法。這三部作品,返校與通靈少女就如同一般虛構,為的是給我們消費者/生者一個希望,唯有房思琪的故事沒有任何救贖可言,正因如此,生者怒了,想對作者抱怨無門,只好以最適合發洩怒氣卻毫無助益的方式獵巫,卻不是對精神病患者、性侵性騷受害者、未能有健全性教育和安全學習環境的年幼青少年的感同身受。觀眾們都有自己的日常要過,他們沒有太多時間去集體完成一些什麼作品,當沒人帶頭,那些零碎的情緒集結成洪流成為無人疏導的孤魂野鬼,鬼哭神嚎,在台灣這個欠乏學術基礎,只充斥等待收割的「神棍」(政客、意見領袖),只有無關痛癢太過實用技術性等待總有天被淘汰的商業服務,任何領域都沒有心性足夠堅定的大師(神明)足以引領社會給予最適當協助場控的扁平社會,這股瘋狂也只能隨一個個社會事件持續下去。大人、政府、學術單位如果可信,已經是全台社群知識正義與良心密度最高的PTT八卦版眾無頭蒼蠅的憤怒也不至無處可去。

即使討厭台灣主流就非得搞強顏歡笑吵鬧正面那套,我仍愛神算及通靈少女的背景設定,它背後所訴說的「人」,鬼從人來,人比鬼可怕,生者能做的事絕對比死者多,轉職成死者瞬間肉眼不可見能力變弱,卻仍繼承生者遺念煩惱,看得見只代表成為翻譯,別鬼不見得得理你,他們懂的也只是死界皮毛,也會說謊。劇本與索菲亞激勵人心的現實選擇,用世界的光明面包裹無奈,以能包裹不能,以生包裹死,要說的都是給生者聽的:接受生離死別,人鬼殊途,把握當下。即使我們追求的是比生命更重要的價值,也唯有生命延續時才能貫徹。

語言作為她的宗教,言靈作為魔杖,不知不覺她早已出落成語言與邏輯精煉的大魔導士,握著經年累月拋光打磨的筆,風塵僕僕一身古典大師風範,在她沒入迷宮前,台灣已久違大魔導士現身人間。如果以返校的世界觀,奕含會永遠陷在房思琪和伊紋姊姊來回嚮往/自憐的精工迷宮世界,當名永恆潔淨的白水仙吧。思琪和伊紋姊姊互為自制的對照,年長奕含與年幼奕含的鏡像,知道對方並沒有過得比較好也不可能再往前跨出一步,毛毛能救她的時間已經過去,正是因毛毛不能救,她才會離開。所以我想認為創作出這部作品,或許能讓她停滯在過去的一部分靈魂憑依在書中不需再攬在身上,也只能是我的一廂情願。一直想畫下這一幕,以奕含對台灣社會投下的震撼彈為表,思琪的世界為裡,濃縮而成的巨大二創,但恐怕也只能成為褻瀆與超譯了。與返校不同的是,她的罪惡感只對愛她的人,但其實她並沒有欠世界什麼,只是...她明白世界沒有魏仲廷來與她和解,而惡意並非如國家機器這麼遙遠,黨國勾結是背景設定,身體與金錢的剝削卻是來自活生生的人選擇的生活方式。「惡人」——一般作品內不會出現,除了欲除之而後快的大反派之外的角色,但現實多的是與你我肉身相當,愛慾縱橫,每每在你面前考驗你的心軟:自己與他人,善與惡,現實與理想,愛與傷害,你如何選擇?每當一刀劃在自己身上成全他人,就是一次的負傷逐漸走向死亡。死亡能解決的,是脫離社群不再受身邊人與路人的情感、閒話牽制,被病痛折磨傷痛的軀體,其餘皆與生時相同。時間停滯,絕望仍在,無力干涉改變,飢寒交迫。我不信神,並不認為善惡有報應,當我們期望鬼神來幫助我們釐清真相、升官發財,同時也有生者嘗試動員整個人間為死者討回公道。生與死之間互相干涉是如此無力,就連生者干預人間都如此無力,而精神病則靠精神醫學的七彩藥物與智者醫師隔離出一個安全純白的長廊將本應死者框在生死之間緩緩腳步,等待或許那麼一絲渺茫的希望。成為一個真正的藝術家而死並非所有人都能做到,台灣沒有好到值得留住她,看著她那般因受螻蟻之苦經由死亡鍊成的坦然神情,似乎時間空間都穿透了她存在,上帝/作者視角般看著人間/作品與我們螻蟻或小說人物的互動,我絕對不會選擇傲慢自私的願她再為誰多留一陣,以旁觀者自鳴得意的事後諸葛批評她和她的父母不夠勇敢聰明。她的教授夢,在生時又有誰能幫她完成呢?

精神病患者、性侵性騷倖存者(等待天使的妹妹們)、兒童青少年能安心生存學習不怕污名攻擊的環境,恐怕比司法/政治追殺更核心,更為司法與政治價值的骨幹。太簡單的指標:如果今天女孩的螃蟹照流出,台灣社會有多少人會覺得噁心,又有多少人獵奇興奮轉發?欺善怕惡貪生怕死崇拜成功學資本主義是因,迷信鬼神、獵巫、製造更多受害者精神病患者無以懲治無以醫治是果。被治癒的等待天使的妹妹們,或許能是救贖奕含唯一的魏仲廷,告訴她:奕含姊姊,因為妳的勇敢,我們的痛苦被看見了,這個社會不再讓我們鬼影幢幢,所以妳是有幸福的權利的。看看什麼都要比競爭激烈天龍父母壞掉的機率遠高於其他縣市,整個鬼島困於巨大的鬼故事當中,偶有的真摯清風吹不散這愚昧的迷霧,任憑妖怪橫行。其中我一無所有,一無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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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幾篇能擴展自己生命經驗而非將他人痛苦塞到自己有限想像中的書&作者評:
白皇后 - 如此精美的恥辱:《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傅紀綱談16分訪談


洪凌 - 作者之死
伊格言的悼念
駱以軍:女作家之死

2016年11月23日 星期三

劇情與紀錄,電影與Anime,真實與虛假之間:《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VS《伊拉克元年》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比利・林恩對我來說就是個單純的技術展示片,很難稱得上好看。除了李安已經在國際上擁有非常多資源在台又獲得過度集中的關注、公關和行銷完全顯現好萊塢鍍金履歷在台灣人心目中對於「成功」的定義,讓觀影本身不再是觀影,也包含了一種商周或天下式的商戰思維,正如在「成功者」身上消費式的朝拜;這現象所凸顯的生存者偏差,在「李安」這個品牌之後例如死在少年Pi完結的沙灘上沒能活到現在,「可否再便宜點」的台灣後製團隊,無論是2D.3D的勞力密集型動畫人才普遍過勞低薪遍及全球,沒做沒飯吃有做飯給人吃的問題,就像比利第二小隊一行近身殺敵好換得鎂光燈底下娛樂大眾的門票,擦亮「美國」這塊沾光招牌後轉身回頭又是自生自滅;雖然美國軍人犧牲生命還值一點錢和榮譽,台灣動畫師就算了吧。十五年前押井守在承襲押井式攻殼世界觀的波蘭真人電影《Avalon》訪談中所預言「所有的電影都將成為Anime」時代早已來臨,我預期將在明年上映的好萊塢《攻殼機動隊》並不會有《Avalon》在00’s那時代,或者甚至更之前士郎正宗在80’s人們都還不知道電子電腦手機為何物時創作出Apple Seed和攻殼漫畫版那份寧靜生冷和突兀,因為攻殼機動隊的日子已經越來越貼近我們普羅大眾可視可想的近未來,所以我想攻殼電影版仍會呈現如同比利一片好萊塢式喧鬧繁華與虛假的沈靜,特效動畫師薪水和地位同時比起十年二十年前更趨血汗代工。觀眾一向不喜歡觀影經驗太貼近真實,最好保持朦朧美又能給觀眾一些計算好適當距離的反省衝擊,這朝向「真實體驗」的3D 120格或4D技術才有發揮空間。它必須是「假的」,必須是抽離的,麻木以旁觀他人之痛苦的。它是人類學家/導演/殖民者所轉譯過的野蠻土著/劇情片/合理統治論述,因為你們大眾沒有心和膽用全身與肉眼去看真實。


原來是我先看過了《伊拉克元年》,一部長達6小時,2002到2003年間導演的巴格達家族紀錄片,完整記錄了美伊戰爭前後巴格達繁華與殘破對照的真實模樣。伊拉克人也討厭海珊,但大多死於美國入侵之後。只有在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播映,沒有片商代理。比利或許是個虛構角色,他所呈現小人物為了姊姊醫藥費、把妹、弟兄不要白白死在戰場而從軍的現實與無奈,而那唯一一次了不起的近身肉搏戰,卻是每個風沙滾滾守護家園人的日課。在這個巴格達真實家庭中,他們的人民擁有比泱泱大國更多的勇敢正直樂觀,遇到不同意見真誠據理力爭卻不得不因美國人的天真無知陷入無止盡的痛苦,這才是伊拉克戰爭,後殖民世界的真正模樣。我們寧願看第一世界的劇情片主角如何撞斷一隻指甲而後歷經內心各種轉折成長找到人生前進希望,女主角嫣然一笑下片尾曲字幕,不願意看一眼文明古國對命運智慧人性瞭然於心所以勇於承擔受苦或反擊的坦然。這才是世界運作的真實模樣,台灣在此扮演了在世界上無足輕重,但得利於全世界最擅長拔草測風向的傲人技能在全球化局勢關鍵時機好幾個轉折中選對邊站,如今整個島仍陷於對保守威權價值無可自拔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並持續對第三世界扮演經濟殖民加害者的角色。以見證劃時代尖端技術角度,我很推薦看比利未來3D版,坐在戲院不要忘記享受集四五百年寵愛於一身的西方文明絢麗的特效中,我們也全都是任憑那些在世界邊境默默擦亮招牌後死去,卸不了責的旁觀者與加害者。中央集權式的財富累積與幸運很美好,那份掠奪他人還能世世代代幸福下去的天真與傷害他人獲得的成就感和不會有的苦痛更是多麼的令人羨慕啊。